景·物·观
—— 关于翁云鹏的作品
冯博一

翁云鹏作品的图式来源像是在用一个傻瓜机的拍摄图片,什么感兴趣就拍就画,似乎完全凭着一种不知所来的直感,带有一种不经修饰的底层视角,仿佛散发着一个进城农民的审美趣味。但你仔细观察,却发现他是以一个摄影师的角度去选择地抓拍,其选取的物象或是自己栖居地的屋内屋外,如《生活景象》、《燕郊百合路副食店》;或是行旅中的汽车、飞机、客栈、饭馆——在中国是随处可见的城市及乡村的景观,如《武汉到黄石的大巴》、《CA1512航班》、《南昌神经塔巷3号》、《凯莱宾馆1302房间》、《京沪高速休息站》等。这种描绘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总好像有某种可疑之处。可是也奇怪,当这些看上去比较杂乱的作品汇集在一起,它们的混乱居然构成了某种现实的无形且无限力量的隐喻。似乎我们现在的命运都是不确定的,随机地变换自己的身份,穿行于不同的地域中。但这些变换都有一个明确的背景,就是中国的社会转型的现在进行时以及文化全球化的影响。这种影响一方面体现在城市与乡镇的生活境遇,种种光怪陆离的奇观中都凸现了资本、信息和人员的不间断的流动;另一方面,则体现在那个和所有人发生关系的 “此在” 空间,缥缈不定而又神秘莫测。

在翁云鹏作品的图像资源利用上,一个最重要的,而且最有趣的就是每幅作品中都有一台电视或电脑的视频图像,部分内容关乎当今世界发生的新闻事件和有关我们国家与国际间联系的新闻切片。与“杂乱有章”的背景的叠加与拼合既是现实的一种,又是翁云鹏作品的一种话语方式,也是他自己制造视觉世界的一种方式,它直接对应和测度着现实变化。其创作已经不能简单地评价说是从某种现实的文化中派生出来的某种现代性,而是文化全球化趋势的一种再现形式,它也是中国当下新的全球经验的一个明确的表征。其意义所指不仅在于形成一种新的视觉观念和语言表现他所生存的环境,也在于为文化的情境录和见证了精神的和情感的历史。显示了他的创作在跨出了对于“似真性”的追求之后,在一个新的语境中的自由穿越与拼合,从而凸现了一种“不确定性”的作用,一种无法把握的无限的变动。

他的作品中分为“过去”和“现在”二部分。“过去”的部分,如《江西婺源老屋》系列作品往往有着明确家居的传统符号,每个人在“过去”中的经历是具有个人的或集体的记忆;但“现在”的部分,比如上面提到的作品则充满了随意性的选择,构成了中国当下生动而奇特而混杂的现实图景,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所谓农业的、前现代的、工业的、后现代的几种社会形态都具有的充满着美丽、混乱的状态之中而乐此不疲。或许对于翁云鹏来说,这一方面决不是一种形式,而是一种具体而微的生活经验;另一方面也道出了中国在急剧的转型中的特别经验。这种经验的中心是一种深刻的“认同危机”。一方面是“环球居民”构想的诱惑,造成了一种脱轨的、无法与本地社群相互融合的新的社会力量。而这种力量其实也难以完全“融入”所谓全球大同的幻想。另一方面,则同样有人被抛在全球化之外,没有机会卷入全球化的浪潮。而急剧变幻中产生的认同危机在于旧的坚固的危机,个人的自我经验不足以保持在变换中的自身,只能在其中随波逐流。“我是谁”的复杂而微妙问题追问始终灌注在作品背后——作者的审视与抓取当中。

在我看来,文化不是或不仅是成规化的现实,也不仅仅是被长期沿用的符号系统或既已存在的意识形态固定下来的观念和解释,而更多的是鲜活灵动的原初状态下人们的日常生活。所以文化生态呈现的不仅是一种结果,更是一个过程。从这个角度说,在翁云鹏的作品对日常生活景观的凸现即是一种对人的实际生存状况和人的未来发展可能性的关注。当它展示在你的眼前时,你会感受到我们正处在画面所描摹的现实境遇之中,而艺术家的艺术话语方式强化或提升了我们的共识,或许还会审视我们自己早已司空见惯的日常平庸的生活。也正是这种表层的真实后面隐藏得更为深刻的真实,才能引起我们心灵上的共鸣乃至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