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置的图像
——翁云鹏的叙视方式

摆在当代艺术家面前的首要课题可能是如何应对一个媒体时代的到来。今天,所有的艺术门类都由于媒体而发生了变化,很显然,媒体的影响是普遍性的。当电视机和网络技术成为一种“世界机器”的时候,对电视和计算机图像的经验便成了一种新的“共同经验”。这种图像不仅改变着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而且成为我们视觉生活的核心。

翁云鹏的作品首先是回应媒体时代到来的产物,至少我们可以从艺术语言的层面来看待他这些年持续的动机,即以描绘媒体图像的存在来表达我们所处的图像世界。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他可以改变自己的语言方式,比如以媒体的语言为自己的语言,但他信守的是绘画这种传统的语言,他想做的是用传统的语言覆盖或兼融新的语言。通过他的努力,一种并置的图像在他的作品中产生了,他画出了他看到的图像和人们共同经验到的图像,于是我们可以说,他把传统绘画的“叙事”改变成了当代绘画的“叙视”。在传统绘画受到媒体图像严峻挑战的今天,他的这种方式或可称为一种智慧的缓解,他为绘画应对媒体时代的到来找到了新的语言。

其实,这种艺术方式是很恰切地反映了翁云鹏这个人的性格和艺术态度的。在纷繁变幻的中国当代艺术景况面前,翁云鹏从来就是一个独立的思考者,他几乎不站在时尚与潮流之中,但也不甘愿落在艺术发展的趋势之后。许多年来,他关注艺术界的风云起伏,对艺术史和当代艺术的理论问题抱以兴趣,但从不发表自己的艺术宣言或寻找前沿的理论模式为自己的艺术作支撑;他对绘画的“绘画性”有深入的探研,但不执守于传统的以技术形式为主的“绘画性”,而是始终在思考“绘画性”如何能够通过对“文化”的关注增加“意义”的含量,使“绘画性”脱胎于旧窠而显示出新质。在他内倾的思想和寻求表达的冲动之间,在他专注的兴趣和敏锐的感觉之间,日渐月累地形成了一种张力。一旦获得了表达的契机,他便持续的工作。几年来,他的作品在观念上自成一家,以此展开和丰富,实际上是他坚守自我的艺术态度和思考艺术的文化意义二者结合的结果。

艺术家陈丹青在评论翁云鹏的作品时说到:“遥远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媒体的世界与绘画的世界,在翁云鹏的画面中交相重叠了,‘世界’,经由二者的重叠同时向我们各自的幻象与真相,提醒着我们与世界、世界与我们的关系。”事实正是这样。翁云鹏的画中画、像中像把我们的视野变大了,在“看”的过程中获得了双重的“看”:一重是看到他描绘的眼前固定的事实,另一重是看到了在他的描绘下流动的信息。这种双重的“看”正是我们所处的信息时代的“观看”世界的特征。但是,我们又不能简单地把翁云鹏的语言方式只看成一种绘画的新途,而是要充分认识他提供的视觉情形应证了中国社会在全球化时代的现实特征。他画中的景象大都是中国社会目前最普通的生活空间,是有着衣、食、住、行这些寻常百姓日常生活的空间。对日常生活现实的关注,表明了他生活体验的范围,对普通生活空间的“平视”,表明了他的现实主义态度。正是由于他的视角的真实性,被描绘的景象便呈现出大量可信的细节。但是,无论是乡村还是都市,中国社会都不可避免的融入全球化的进程之中,从电视机和电脑笔记本中散发的信息可见,重大的社会新闻、中国和国际间发生的重大事件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它们可能不能改变生活中属于物质层面的现实,但却深刻地暗喻着物质世界的变化前景。毫无疑问,全球化的浪潮与中国本土现实之间既有交融,又有矛盾,既相互激荡,又生发变革。在翁云鹏作品中,无论是乡村的角落、城市与乡村的边界地带,还是都市的中心区域,重大的新闻无所不在,并且以同时性的形态浸染着日常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一种“看不见的手”,正在驱使着生活发生变化。

全球化与本土社会的关系这样大的理论性话题,在翁云鹏的笔下被直观的揭示出来,这是他作品的文化意义所在。在这个层面上,他的“叙视”叙的不仅是看见的视像,而且是可知的真像,这就使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作品将成为变迁中的中国现实的一个切片,也使我们可以从社会学的角度评价他的艺术是“当代的”艺术。

至少还有两个特征可以支持翁云鹏绘画的当代性。他的作品是系列的,但同时是发展的。前些年他的视角主要落驻在乡村的景观上,他关切的是中国乡村朴素、简单甚至贫瘠的现实生活状况与它的外部世界之间形成的强烈反差;后来,他的视线移到了都市与乡村的交界地带,都市生长的背景与乡村现实的状况形成了互映,增强了画面中物象的矛盾冲突;再后来,他的视线从属于公共空间的外景移到了更具有个人性和私密性的室内,强化了个人生活与外部世界的关联,原先画中的电视机也变成了电脑笔记本,提示出“个体”被“世界”围裹的境遇。他的视线的这种移动,意味着对生活现实的描绘转向对精神现实的描绘,并置的图像也从“公共”与“公共”的关系转向“个体”与“公共”的关系。由此可以说,他的文化关切从生活的表象更多地转向了精神的遭遇。在那里,社会的生活现实让位于更加迫切的个人的精神现实。其次,在翁云鹏视线转换的过程中,有一种东西又是不变的,那就是他画题的方法。他在作品名称中记下了十分具体的描绘地点,这种做法一方面如绘画日记一样表明他描绘的是生活中的真实,另一方面,也披露了他自己更像一个旅行者,在行走中感受和体验世界的变化。他的工作只是描绘自己的“亲历”。

“并置的图像”不仅是翁云鹏的方法论概括,也是我们的这个时代与现实的图像学表述。回到媒体的话题上,不同的媒体在今天互相影响也互为决定,媒体经验的变革与衍生将导入我们进入“后媒体状态”,在那里,绘画可能获得新生。

范迪安
200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