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影像
陈丹青

将电视机及其影像置入油画创作,是翁云鹏十余年前给出的提问:当我们每天观看“新闻联播”时,是否看见了“电视”?
现在,翁云鹏将电视影像置入数码影像——包括字幕——他的提问变成:当我们每天打开电视,是否真的在解读?
本雅明、巴特尔、麦克鲁汉、波兹曼、鲍德里亚诸位,想必会对翁云鹏的作品大感兴趣,并调整他们关于影像与观看的理论。可惜这几位追问传媒文化的智者过世了,而人类不会停下来想想他们的警告,每天继续看电视:如今电视节目有增无减,花样翻新,DVD与VCD,汹涌上市,更有无数网络视频随叫随到,争相勾引我们永不知足的观看欲。
翁云鹏的这批数码图片全部取自电视频幕,使移动的图象变为固定图像,滚动的字幕则被截断上下文,变为一句话——仿佛是对麦克鲁汉的汇报,这批图片的每一画面似乎表明:是的,您说得对,媒介就是讯息。尼尔·波兹曼可能从旁补充道:别管那是什么讯息,别管它有什么意义,电视的全部意图就是要你保持盯着它看。
这是一批无须细看,无须读懂的影像图片,然而又好看,又雄辩。默索里尼、萨达姆、床头的男女、911火焰、伊拉克人、耶稣、军舰、教堂、儿童……还有世界名画的美丽局部:倘若按照巴特尔关于照片的“刺点”理论,它们吸引目光,刺激意识的那部分,恐怕是每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尤其是那句话与图象的关系。在连续播映的电视影像中,字幕是与影像叙述同步的文字叙述。现在翁云鹏使这双重叙述突然停顿、静止,“刺点”——我不知道这一现象该不该叫做“刺点”——出现了:有些文句与画面对应契合,有效行使图文的解说,大部分句子则在影像叙述被快门截取的一瞬,停下、呆住,与画面毫不相干,突兀、滑稽,然而煞有介事——我们笑了,正如波兹曼引述赫胥利在《美丽新世界》中的警告:娱乐时代的要义就是纵容我们发笑,而且不知道为何发笑,也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笑。
因为没有意义。因为意义被彼此抵消。因为太多影像无时无刻向我们倾销意义。因为对意义无所适从,人的最后的反应,就是发笑。
可是翁云鹏无意逗笑,那是电视放映的真实瞬间,是我们密集的日常经验:今日的电视节目与牒片影像无不带着字幕,详细解说,絮絮不断,当然,要不要看下去、读下去,取决于我们:当被快门扣留的一瞬——千分之一秒?——这些图文的变换速度正如摁下遥控器转换频道一样,骤然消失,骤然呈现,我们早经习惯这专断而任意的观看经验,这经验,早已塑造并控制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
这些图片的搜集、筛选、分类、组合,近于游戏,几乎多此一举,然而讯息猛烈,无可辩驳。字幕与画面的彼此错位,仿佛大有深意,暗示上下文,但绝对孤立,与画面内容构成诡谲的对应,或不对应。是谁纂写了这些说明词?它们有如格言,自恰、完满、富于修辞和逻辑,简直警句,但我们决不因此更苯,或更聪明。波兹曼关于阅读时代与看图时代的二分,在翁云鹏作品中得到逸题式的回应:我们确是看图的白痴,然而文字阅读并未退出“观看”经验,现代人在接受海量图像讯息的同时,每天阅读数不清的文字,当然,不是读书,不是印刷品时代的专心致志,而是图文解读的同在经验,飞快扫视,迅速知道,等待下一画面、下一句话,乃至无穷无尽,每日每时——于是翁云鹏摁下快门,有如喝止与打断,使我们的目光如影像般停格,然后他递上了这份影像文化的抽样调查与微观报告,成功地刺激阅读,同时阻断阅读。
这是一组被绝对化的经验,但来自绝对日常的经验,来自电子影像——电视频幕与数码相机——无比精确而公正的技术流程。在图文影像的搜取过程中,翁云鹏不仅选择画面,更要疾速判断字幕说明中的某一句话:一刹那,画面从连续影像的完整叙述中被剥离,不但图文错位,而且被锁定,俨然成为单件的作品,或者说,一个脱离了叙述链和意义源的遗失片断。譬如,光芒万丈的耶稣像,中英文字分明写着:“那不是真的”;又或者,在数十幅同样姿势同样位置的斯大林图片中,每一幅有每一幅的不同文字……这不是作者事后的手段:他不必这么做,一切已被影片导演做过一次了,翁云鹏只管摁快门。他不是在截取画面,更改叙述,而是,攻击我们对电视与文字的双重信任:奇迹发生了:我们分明在这些图片中看到,事实被自身篡改,但仍然是事实,叙述被打断了,但仍然行使叙述——为耶稣图像配置的那一句话绝对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如今我们与影像传媒的关系,已非信任或不信任,而是交付给影像,委身其间。翁云鹏持续致力于影像的凝视,似乎固执地想要明白,电视究竟在做什么,以及,人应该拿电视怎么办。从他前期油画中的那枚电视,我们回到自己的周围,在这批图像作品中,有如电视频幕的反光,我们看见了自己,以及我们的阅读处境。在翁云鹏的画布上,电视“不是真的”,只是“画”,现在这批对影像忠实复述的影像,是“真”的吗?
从画笔到数码相机,从画布到影像复制,在试图挣脱影像逻辑的过程中,翁云鹏的目光曾经移向电视机之外,以画笔描绘零乱的周围,现在他将数码相机对准电视机的边框之内,审视无所不包的影像节目,忽然,在视频的上端或下端,他“发现”了振振有词的说明文字。
迄今我尚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影像作品,经由复制的复制,翁云鹏以影像的假象为我们揭示了电视的真相,而这微妙的真相,为他制作了我们眼前这批真假莫辨的作品。倘若我们有感于这真假莫辨的影像,或许此后会以另一种目光,打开电视机。
2009年4月8日写在伊斯坦布尔旅次